渡口的雾还没散,老周就把船篙插进了泥里。 他在这条河上摆了四十年渡,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左眼被早年的风沙磨得只剩一层白翳。开口的时候,嗓子里总像卡着半口没咽下去的江水,含混、发沉。"上船要趁早,"他说,"雾一厚,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。" 第一个上船的是个穿藏青色学生装的姑娘,叫沈知微。她十九岁,梳着两条辫子,辫梢用褪色的红绳系着。她把一只旧皮箱抱在怀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说话很轻,尾音总往上挑一点,像是在向每个人确认什么。"老伯,"她问,"过了河,往北走,多久能到县城?" 老周没答,只用篙子点了点对岸。 第二个上船的是个二十七八的男人,姓陆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军呢大衣,肩上落了一层湿雾。他叫陆行远。他上船的时候没扶任何人,一步跨过一尺宽的水面,靴底把船板踩得咚一声响。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右边眉骨上有一道两寸长的旧疤。他说话又快又干脆,像在下命令:"开船。" 沈知微被那一声吓得抬起头。陆行远看了她一眼,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 雾里传来一阵铃铛响。第三个人是跑到岸边才停下的——一个胖乎乎的货郎,姓胡,四十来岁,人称胡二爷。他挑着两只货箱,箱角挂着一串小铜铃,走一步响三声。他满头是汗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,嗓门亮得能穿透雾气:"等等我!等等我!老周,你这船开得比我娘子的脾气还急!" 老周终于笑了一下,牙齿只剩下几颗。 船离岸的时候,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。胡二爷坐在货箱上,一路不停地说话,说县城里新开的绸缎庄,说北边打仗的消息,说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。沈知微一直低头看着水面。陆行远站在船头,一动不动,右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,隔着布,能看出握着什么硬东西的形状。 "姑娘,"胡二爷忽然问,"你一个人去县城?" 沈知微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 "这世道,"胡二爷叹了口气,"一个人不好走。" 陆行远回过头,看了沈知微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老周把篙子插进水里,船身晃了一下。雾更浓了。